第七章 光-《探案刑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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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云城市看守所三号监室,早晨七点半。

    阳光从高窗斜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。陈默靠着墙壁坐着,看着那束光里飞舞的尘埃。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天。

    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,早餐递进来:一碗白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送饭的年轻狱警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今天开庭。”

    陈默点点头,端起粥碗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但他吃得仔细,一粒米都不浪费。这是看守所里养成的习惯——食物不是用来品尝的,是用来活命的。

    三十七天前,化工厂爆炸案震惊了整个云城。媒体报道铺天盖地,标题耸人听闻:“逃犯制造恐怖袭击”“前聂氏案关键证人沦为罪犯”。陈默在看守所的电视里看到了自己的照片,打了马赛克,但能认出轮廓。

    预审进行了十几次。检察官很严厉,问他为什么非法持枪,为什么制造爆炸,为什么拒捕。陈默一五一十地交代了,从收到母亲的照片开始,到与夜枭见面,到发现赵建国的真实身份,再到最后的化工厂对峙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你的行为造成多大危害吗?”检察官拍桌子,“化工厂周边三公里内的居民全部疏散,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!还有,你非法持有的枪支从哪来的?”

    陈默沉默。他不能说出台球厅老板,不能说那些灰色渠道。有些线,不能牵。

    “我认罪。”他总是这样回答,“所有指控我都认。”

    但他也交出了证据——赵建国的实验记录、夜枭的通讯录音、还有那些被绑架者的名单。警方根据这些线索,捣毁了“医生”在云城的三个据点,解救了包括刘婷婷在内的五名被非法拘禁者。

    这些成了他的立功表现。律师说,可能会从轻。

    九点整,铁门打开。

    “306,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默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囚服——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他跟着狱警走过长长的走廊,穿过三道铁门,来到提审室。

    律师已经在等了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省司法厅指派的,看起来干练而温和。

    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周律师问。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开庭,流程你都记住了吧?法官提问就如实回答,情绪要稳定。”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,“还有,这些是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照片是表姨寄来的。第一张是在海南的海边,表姨穿着花裙子,戴着草帽,笑得很开心。背后是湛蓝的海和洁白的沙滩。第二张是在医院,表姨在输液,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,对着镜头比了个“耶”。第三张是一碗面——西红柿鸡蛋面,陈默最爱吃的,表姨在照片背面写着: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。”

    陈默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,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“你表姨的治疗很顺利,美国的专家看了病历,说有希望。”周律师说,“费用你不用操心,警方设立了专项救助基金,社会捐款也很踊跃。很多人知道了你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陈默抬头:“我的故事?”

    “媒体做了深度报道,不是那种猎奇的,是真实的。”周律师拿出一份报纸,“《罗江日报》的系列报道‘沉默的证人’,写了你从被陷害到反抗的全过程。很多人给你写信。”

    她从包里掏出一叠信,厚厚的,用橡皮筋捆着。信封各式各样,有的贴着可爱的贴纸,有的字迹稚嫩。

    “能看吗?”陈默问。

    “现在不能,开庭回来再看。”周律师收起信,“但要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很多人理解你,支持你。”

    陈默点点头。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化开了。

    九点半,囚车驶向法院。路上,陈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。云城的春天来了,路边的树抽出新芽,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。行人匆匆,车辆穿梭,一切都充满生机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教授的话:“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变好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也许,教授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改变,而是这些细小的、平凡的、每天都在发生的生机。

    法院门口围了很多人,拉着横幅:“陈默加油”“正义需要勇气”。陈默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是罗江来的,五一村受害者的家属,武田的妻子也在其中,她举着武田和小雅的照片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陈默朝他们点点头,被法警带进法庭。

    十点,庭审开始。

    法庭比想象中拥挤。旁听席坐满了人,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。陈默被带到被告席,手铐暂时取下。

    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。她敲了下法槌:“现在开庭。被告人陈默,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是否有异议?”

    陈默站起来:“没有异议,我认罪。”

    旁听席上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但我想陈述一些事实。”陈默继续说,声音平稳,“我非法持枪,制造爆炸,危害公共安全,这些我都承认。但我想解释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
    法官点头:“允许。”

    陈默转过身,面向旁听席。他看到了表姨——她居然来了,坐在第三排,瘦了很多,但眼睛很亮,对他微笑着点点头。旁边是刘婷婷,她穿着素色的衣服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还有很多人,陌生的面孔,但眼神里有同情,有关切。

    “一年前,我以为一切结束了。”陈默开始讲述,声音不大,但法庭很静,每个人都能听清,“我以为聂长峰伏法,我就能和表姨过平静的生活。但我错了。仇恨有它的根系,罪恶有它的影子。它们找到了我,用我最在乎的人威胁我。”

    他讲了收到母亲照片的那天,讲了楼梯间的烟味,讲了江滨公园的见面,讲了废弃医院的真相。讲到母亲苏婉被迫跳楼时,旁听席上有啜泣声。讲到教授的女儿可能还活着时,法官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“赵建国,或者说‘医生’,他不仅害死了我的母亲,害死了教授一家,还害死了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他把我当成实验品,把我的人生当成一场观察实验。当我发现这一切时,我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他再害人。”

    检察官提问:“所以你选择用暴力解决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是错的。”陈默承认,“但我当时没有选择。赵建国控制了表姨和刘婷婷,警方内部有他的人,我不知道该相信谁。我只能用我知道的方式——暴力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暴力会带来更多暴力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陈默低下头,“在化工厂,当我按下引爆按钮时,我其实很害怕。我怕伤及无辜,怕火势失控,怕一切都无法挽回。但更怕的是,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赵***继续他的实验,会有更多人受害。”

    法庭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这时,刘婷婷站了起来:“法官大人,我可以作证吗?”

    法官同意。刘婷婷走到证人席,宣誓,然后说:“我是刘婷婷,前罗江市公安局局长刘长乐的女儿。陈默说的都是真的。赵建国利用我父亲的死控制我,用我母亲的病威胁我。如果不是陈默冒险救我,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陈默,眼眶通红:“陈默,对不起。一开始我接近你,确实是为了调查‘渡鸦’。但后来……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你只是被卷进了这场漩涡,却还在努力保护身边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默摇头: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把你卷进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刘婷婷擦掉眼泪,“我爸常说,警察的子女要有担当。我虽然没有穿警服,但我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是表姨。她走上证人席时,腿有些抖,但声音很坚定:“法官大人,我是陈玉梅,陈默的养母。这个孩子……是我从医院门口‘捡’来的。但我从来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陈默,眼泪掉下来:“他小时候很乖,别的孩子调皮捣蛋,他就安安静静看书。中学时,有同学笑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,他不还嘴,回家偷偷哭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打回去,他说:‘姨,打架要赔钱,咱们家没钱。’”

    旁听席上很多人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后来他长大了,工作了,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,自己留一点点。”表姨哽咽,“出事那三个月,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怕他在外面受苦,怕他饿着冻着。后来他回来了,瘦得不成样子,但还笑着跟我说:‘姨,没事了。’”

    她转向法官:“这孩子从小到大,没做过一件坏事。他杀人?不可能。他放火?更不可能。他做那些事,是被逼的,是为了保护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。法官大人,如果要判刑,判我,我替他坐牢。”

    “姨!”陈默忍不住喊出声。

    法官敲了下法槌:“肃静。”

    表姨被扶下证人席。接着,一个接一个的证人上来:五一村的村民、罗的幸存者、甚至还有泽铭科技的前同事——那个总骂他的女主管居然也来了,她说:“刘一白虽然能力一般,但从不偷奸耍滑。说他杀人,我第一个不信。”

    庭审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四点。检方和辩方激烈辩论,证人证词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——有罪恶,有反抗,有无奈,也有温暖。

    休庭合议时,陈默被带回候审室。周律师进来,表情轻松了些:“情况比预想的好。法官明显被感动了,社会舆论也倾向你。估计会判缓刑。”

    “那赵建国呢?”陈默问。

    “另案处理。他的案子牵扯太大,涉及跨国犯罪和非法人体实验,可能会移交给特别法庭。”周律师说,“不过你放心,他这辈子出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默点点头。他不在乎赵建国的结局,只在乎一件事:“教授的女儿……有消息吗?”

    周律师沉默了几秒,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:“我们在赵建国的一个秘密实验室里找到的。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,二十多岁,穿着病号服,坐在窗前看书。侧脸很清秀,眉眼间能看出教授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她还活着?”陈默的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活着,但情况不太好。”周律师说,“赵建国对她进行了长期药物控制,记忆严重受损,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父母。现在在专业医院接受治疗,恢复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陈默看着照片,心里五味杂陈。教授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还活着。但如果他知道了,会是欣慰,还是更痛苦?

    “能去看她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等你出来吧。”周律师拍拍他的肩膀,“她现在需要静养。”

    下午五点,重新开庭。

    法官宣判:

    “被告人陈默,犯非法持有枪支罪、爆炸罪、危害公共安全罪,数罪并罚。但鉴于其有重大立功表现,主动交出关键证据,协助警方破获多起重案,且犯罪动机系被胁迫,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……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”

    旁听席爆发出掌声。表姨哭着抱住了刘婷婷。

    陈默站在那里,有些恍惚。三年,缓刑四年,意味着他不用坐牢,但要接受社区矫正,定期报到。

    “此外,”法官继续说,“考虑到被告人特殊情况,本庭建议司法行政部门在缓刑期间,为其提供心理咨询和职业技能培训,帮助其重新融入社会。”

    法槌落下。

    “闭庭。”

    陈默被带出法庭时,表姨冲过来抱住他,哭得说不出话。刘婷婷站在旁边,又哭又笑。

    外面,夕阳正好。金色的光洒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记者围上来,但被法警拦住。陈默低着头,在表姨和刘婷婷的搀扶下,走向等候的车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挤出来—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衣着朴素,手里捧着一罐东西。

    “孩子,这个给你。”老太太把罐子塞到陈默手里,“自家腌的咸菜,下饭。你在里面……要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陈默愣住了。罐子还是温的,带着老人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我儿子……以前也走过弯路。”老太太抹抹眼睛,“现在改好了,开了个小店,日子过得去。孩子,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”

    陈默捧着咸菜罐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深深鞠躬:“谢谢奶奶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摆摆手,消失在人群中。

    坐上车,陈默还抱着那个罐子。粗糙的陶罐,沉甸甸的,像承载了某种朴素而厚重的善意。

    “先去哪?”司机问。

    陈默看向表姨:“姨,我想去看看海。”

    海南的三亚,傍晚的海边。

    陈默和表姨坐在沙滩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。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,哗啦,哗啦,像温柔的呼吸。

    表姨的头发被海风吹乱,她拢了拢,忽然说:“一白,有件事……我该告诉你了。”

    陈默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其实……我见过你母亲。”表姨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1998年那次,是更早。1997年,她来医院产检,是我接诊的。”

    陈默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她就很瘦,精神状态不好。我问她丈夫怎么没来,她摇头,说没有丈夫。”表姨望着大海,眼神悠远,“后来她每次来都一个人,话很少,但每次都会摸着自己的肚子,小声说:‘宝宝要坚强。’”

    “她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
    “温柔,但很倔强。”表姨想了想,“有一次她晕倒在医院,我扶她起来,看见她手臂上都是针孔。我问她是不是吸毒,她说不是,是治病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赵建国给她注射的那些实验药物。”

    陈默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“她死的前一天,来找过我。”表姨的眼泪掉下来,“她说:‘陈医生,如果明天我死了,孩子求你照顾。别让那个人带走他。’我问那个人是谁,她不肯说,只是重复:‘别让他带走孩子。’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收养了我?”

    “不完全是。”表姨摇头,“那天我在医院门口‘捡’到你时,其实知道你不是苏婉的孩子。但我想……既然有人把你放在那里,肯定是想让你活。我就当是苏婉在天之灵保佑吧。”

    她握住陈默的手:“一白,这些年,我总做噩梦,梦见苏婉来找我,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。但我怕啊,怕你知道了会恨我,怕你会去找那些人报仇,怕你会像现在这样……受伤。”

    “姨,我不恨你。”陈默认真地说,“你给了我一个家,给了我二十多年的安稳。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表姨抱住他,像小时候那样,拍着他的背:“我的孩子……受苦了……”

    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。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,也带来远处游客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表姨问。

    “先把缓刑期过完,按时报到,参加社区劳动。”陈默说,“然后……想学点东西。周律师说可以申请职业培训,我想学心理咨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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