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夜沉如墨,星斗垂野。 荒山坡上,青石冷硬。太白星君端坐其上,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,膝上横陈的古朴长剑,鞘身偶尔流过一抹极淡的清光,似与天穹某颗星辰遥相呼应。 他已在此静观三个时辰。 三个时辰,对于寿元无尽的仙神而言,不过弹指。但以这般全神贯注、调动所有感知去“观察”一个看似毫无异常的凡人,却是千万年来头一遭。 他的目光,起初如最精细的尺规,丈量着那茅屋废墟的每一寸:屋顶塌陷的角度,篱笆碎木的分布,地面焦痕与寻常尘土的交界……任何施法、斗法残留的痕迹,都应在这些细节中无所遁形。 然而,没有。 没有法力激荡后的灵气残余,没有神通碰撞留下的法则紊乱,甚至没有高强度能量爆发必然产生的、对物质微观结构的冲击印记。一切破损,都像是被一场特别狂暴的、纯粹物理意义上的“风”造成的。可那风,又如何能吹散九天雷罚? 他的神念,如无形的水银,缓缓铺开,浸润那片区域,重点笼罩竹躺椅上沉睡的苏闲。 心跳:缓慢、平稳,低于常人,却并非病态,而是一种极度松弛下的生理节律。 呼吸:悠长、均匀,每一次吐纳的间隔长得令人惊讶,吸入的清气与呼出的浊气比例,与周遭农夫别无二致。 气血:运行平缓,中正平和,无特别旺盛的生机,也无丝毫衰败之象。经络寻常,丹田空荡,确无半分修炼痕迹。 魂魄:这是最让太白星君凝神之处。寻常凡人,魂魄光色因其性情、经历、健康状况而显不同,或明或暗,或聚或散。修士或神魔,魂魄更会因修炼而凝聚、强化、甚至产生质变。可苏闲的魂魄…… 淡。 淡到几乎透明,淡到近乎虚无。 不是虚弱导致的黯淡,而是一种……“空”。仿佛他的魂魄并非由寻常的灵质凝聚,而是由最稀薄的水汽勾勒出的一个朦胧轮廓,风一吹就会散,却又诡异地维持着最基础的人形与生命连结。 更奇特的是,他的魂魄与肉身的联结,也异常“松散”。并非魂魄不稳、即将离体的那种“松散”,而是一种……“互不干涉”的疏离感。肉身自顾自地活着,魂魄自顾自地“空”着,两者之间缺乏那种生灵与生俱来的、紧密交织的因果与羁绊。 太白星君尝试将神念更细微地渗透,试图触碰那“空”的本质。 就在神念触及苏闲魂魄表层的刹那—— 一种极其轻微的“迟滞感”传来。 不是排斥,不是反击,甚至不是屏蔽。 就像指尖轻轻探入一团密度极低、却又无比均匀的雾气,感觉不到任何阻力,但也感觉不到任何实质,所有的探查力都在其中被无声地“分散”、“稀释”了。想要聚焦观察某一点,那一点便立刻“空”化,将注意力引导向一片虚无。 太白星君立刻收回了那缕神念。 他眉头微蹙,眼中清光流转。 “并非防护……而是某种……本质的‘空无’?”他低声自语。这种特质,他从未在任何生灵、任何记载中见过。即便是那些专修虚无、寂灭之道的大能,其核心也必然存在一个“执虚无之念”的“有”,而非如此刻苏闲这般,仿佛生来就是“空”的载体。 他调整策略,不再强行探查苏闲本身,转而感知苏闲与周围天地的“关系”。 这一感知,差异立刻凸显。 以苏闲为中心,方圆十丈之内,天地灵气的流动,变得异常“平缓”和“惰性”。并非灵气稀薄,而是它们失去了某种天然的“活性”与“倾向性”。寻常之地,灵气会自发向生机旺盛处汇聚,会因情绪波动而产生涟漪,会因昼夜交替、星辰变化而起伏。但在这里,灵气只是均匀地散布着,如同死水,对外界的一切“刺激”都反应迟钝。 更宏观的,是那无形无质、却维系万物运转的“因果网”与“功德流”。在别处,这张网密密麻麻,流光溢彩,而在苏闲所在之处,网线变得稀疏、暗淡,功德之流更是绕道而行,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无形的“凹陷”或“屏障”,让这些维系天道的基本力量,本能地“避开”。 这或许,就是玄光镜上阴影缺口的直接成因。 “非是掠夺,非是阻隔,而是……‘不兼容’?”太白星君若有所悟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,“天地生万物,皆在道中。怎会有如此彻底‘不兼容’道之运转的个体存在?除非……他本非此道所生?”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。 非此道所生?那来自何处?域外?混沌?还是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、截然不同的大道纪元遗存? 他目光再次投向苏闲沉睡的身影,那份看似无害的慵懒之下,似乎潜藏着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谜团。 夜露渐重,打湿了青石与草叶。 太白星君依旧端坐,身形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,只有眸中清光,比星辰更亮,更冷。 他不再急于求成。观察,本就是一项需要极度耐心的工作。尤其当观察对象本身,可能就是一团行走的“谜”时。 他决定,等天亮。 等这个名叫苏闲的异数,从睡眠中“醒”来,在日复一日的“慵懒”中,或许会流露出更多,关于他本质的线索。 长夜漫漫,星辉沉默地洒落,笼罩着山坡上的观察者,也笼罩着村庄边缘那似乎永远睡不醒的、谜一样的存在。 天光微熹,东方既白。 小河村从一夜的惊恐不安中,艰难地苏醒过来。鸡鸣声显得有气无力,犬吠也带着迟疑。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,探头张望,确认那骇人的天威确实散去,天空恢复澄澈,才敢陆续走出家门,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困惑。 他们不约而同地,将目光投向村东头。 那里,破损的茅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。而茅屋前,竹躺椅上,那个人影……居然还在! “苏……苏家小子还活着?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发颤。 “昨夜那天雷……明明是冲着他劈的啊!屋顶都掀了!” “难道……难道雷公劈歪了?”一个妇人捂着心口,脸色发白。 “劈歪?那么大阵仗,那么吓人的雷,能劈歪?”里正拄着拐杖,花白胡子抖动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苏闲的方向,“我看……是这苏闲,有点邪门!” “邪门?”众人心头一紧。 “你们想想,”里正压低声音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、对神秘事物的敬畏与笃信,“这小子打小就怪!爹娘去得早,不哭不闹,跟没事人似的。长大了,不种地,不务工,不娶亲,整天就知道躺着!村里谁跟他说话,他都爱答不理,眼神空空的,看人跟看木头似的!” 众人回忆,纷纷点头。苏闲的“怪”,是村里公认的,只是往日只觉他懒得出奇,性情孤僻,并未深想。如今联系昨夜那分明冲他而来、却似乎并未伤他分毫的恐怖天雷,这份“怪”,立刻蒙上了一层惊悚的色彩。 “里正,您的意思是……他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?还是……本身就是……”一个胆小的汉子没敢说下去。 “不好说。”里正摇摇头,神色凝重,“但昨夜那是天罚!老天爷要收他,却没收回……这里头,必有蹊跷!从今日起,大家都离那屋子远点!莫要去招惹!也莫要瞎议论,当心祸从口出!” 村民们噤若寒蝉,连连点头,看向村东头的目光,充满了畏惧、猜疑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未知的排斥。原本就无人靠近的苏家茅屋,此刻在众人心中,已然成了比乱葬岗更让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。 他们匆匆开始一天的劳作,但心思显然已不在此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,关于“苏闲引雷”、“雷公劈不死”、“邪祟附体”的各种猜测,如同野草般在村民间疯长。 这些嘈杂的议论、恐惧的目光、刻意压低的揣测,顺着风,隐隐约约飘到了荒山坡上。 太白星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。 他神色未动。凡人的恐惧与臆测,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,不足为奇。他甚至觉得,这种敬畏与疏离,对目前的观察而言,或许是有利的——至少减少了无关凡人的干扰。 他的注意力,始终聚焦在苏闲身上。 晨光渐渐明亮,驱散了夜的寒意。鸟雀开始啼叫,村里的炊烟次第升起。 竹躺椅上,苏闲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。 依旧不是突然惊醒,而是如同浸润在水中的纸张,缓慢地、从沉睡的深潭中一点点浮起。先是眼皮下的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,然后是搭在椅沿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,他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睛。 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,眼神空茫,对着晨光发了好一会儿呆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坐起身,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懒散。 坐直后,他先是对着倒塌大半的屋顶,和周围一片狼藉的篱笆空地,发了一会儿愣。 眼神里,没有惊讶,没有心疼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“自家房子毁了”该有的正常情绪。 他只是眨了眨眼,仿佛在确认眼前景象的真实性,又仿佛只是视线扫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障碍物。 然后,他低下头,看到了自己身上沾着的些许夜露和灰尘,还有躺椅上落的碎草屑。 他伸出手,拍了拍衣服,动作慢条斯理,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,而非为了清洁。拍打的效果微乎其微。 做完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,他又陷入了短暂的静止,目光投向小凳的方向——粗陶壶和杯子在昨天的罡风中滚落在地,壶身裂了一道缝,杯子倒是完好。 他看了几息,似乎才“想起”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于是慢吞吞地弯腰,伸手,以一种节省每一分力气的速度,将壶和杯子捡了回来,放回歪斜的小凳上。 壶是裂的,显然不能用了。他拎起壶,对着裂缝看了看,又摇了摇,里面空空如也。 他放下壶,拿起杯子,杯底还有点干涸的茶叶末。 他就这么拿着杯子,对着倒塌的屋顶和远处的田野,又发起了呆。 第(1/3)页